唐太宗李衛公問對 卷下

太宗曰:“太公雲:『以步兵與車騎戰者,必依丘墓、險阻。』又《孫子》雲:『天隙之地,丘墓、故城,兵不可處。』如何?”

靖曰:“用眾在乎一心,心一在乎禁祥去疑。儻主將有所疑忌,則羣情搖;羣情搖,則敵乘釁而至矣。故安營據地,便乎人事而已。若澗、井、陷、隙之地,及如牢羅之處,人事不便者也,故兵家引而避之,防敵乘我。丘墓故城,非絕險處,我得之為利,豈宜反去之乎?太公所說,兵之至要也。”

太宗曰:“朕思兇器無甚於兵者,行兵茍便於人事,豈以避忌為疑?今後,諸將有以陰陽拘忌、失於事宜者,卿當丁寧誡之。”

靖再拜謝曰:“臣按《尉繚子》雲:『黃帝以德守之,以刑伐之,是謂刑德。非天官日時之謂也。』然詭道可使由之,不可使知之。後世庸將,泥於術數,吳以多敗,不可不誡也。陛下聖訓,臣即宣告諸將。”

太宗曰:“兵有分有聚,各貴適宜。前代事跡,孰為善此者?”

靖曰:“苻堅總百萬之眾,而敗於淝水,此兵能合而不能分之所致也。吳漢討公孫述,與副將劉尚分屯,相去二十裏,述來攻漢,尚出合擊,大破之,此兵分而能合之所致也。太公雲:『分不分,為縻軍;聚不聚,為孤旅。』”

太宗曰:“然。苻堅初得王猛,實知兵,遂取中原。及猛卒,堅果敗,此縻軍之謂乎?吳漢為光武所任,兵不遙制,故漢果平蜀,此不陷孤旅之謂乎?得失事跡,足為萬代鑑。”

太宗曰:“朕觀千章萬句,不出乎『多方以誤之』一句而已。”

靖良久曰:“誠如聖言。太凡用兵,若敵人不誤,則我師安能克哉?譬如奕棊,兩敵均焉,一著或失,竟莫能救。是古今勝敗,率由一誤而已,況多失者乎!”

太宗曰:“攻守二事,其實一法歟?《孫子》言:『善攻者,敵不知其所守;善守者,敵不知其所攻。』即不言敵來攻我,我亦攻之;我若自守,敵亦守之。攻守兩齊,其術奈何?”

靖曰:“前代似此相攻相守者,多矣。皆曰:『守則不足,攻則有餘。』便謂不足為弱,有餘為強,蓋不悟攻守之法也。臣案孫子雲:『不可勝者,守也;可勝者,攻也。』謂敵未可勝,則我且自守,待敵可勝,則攻之爾;非以強弱為辭也。後人不曉其義,則當攻而守,當守而攻。二役既殊,故不能一其法。”

太宗曰:“信乎!有餘不足,使後人惑其強弱。殊不知守之法,要在示敵以不足;攻之法,要在示敵以有餘也。示敵以不足,則敵必來攻,此是敵不知其所攻者也;示敵以有餘,則敵必自守,此是敵不知其所守者也。攻守一決,敵與我分為二事。若我事得,則敵事敗;敵事得,則我事敗。得失成敗,彼我之事分焉。攻守者,一而已矣;得一者,百戰百勝。故曰:『知彼知己,百戰不殆。』其知一之謂乎?”

靖再拜曰:“深乎!聖人之法也。攻是守之機,守是攻之策,同歸乎勝而已矣。若攻不知守,守不知攻,不唯二其事,抑又二其官;雖口誦孫、吳,而心不思妙攻守兩齊之說,其孰能知其然哉?”

太宗曰:“《司馬法》言:『國雖大,好戰必亡;天下雖平,亡戰必危。』此亦攻守之一道乎?”

靖曰:“有國有家者,曷嘗不講乎攻守也?夫攻者,不止攻其城、擊其陳而已,必有攻其心之術焉;守者,不止完其壁、堅其陳而已,必也守吾氣而有待焉。大而言之,為君之道;小而言之,為將之法。夫攻其心者,所謂知彼者也;守吾氣者,所謂知己者也。”

太宗曰:“誠哉!朕常臨陳,先料敵之心與己之心孰審,然後彼可得而知焉;察敵之氣與己之氣孰治,然後我可得而知焉。是以知彼知己,兵家大要。今之將臣,雖未知彼,茍能知己,則安有失利者哉?”

靖曰:“孫武所謂『先為不可勝』者,知己者也;『以待敵之可勝』者,知彼者也。又曰:『不可勝在己,可勝在敵。』臣斯須不敢失此誡。”

太宗曰:“《孫子》言三軍可奪氣之法:『朝氣銳,晝氣惰,暮氣歸。善用兵者,避其銳氣,擊其惰歸。』,如何?”

靖曰:“夫含生稟氣,鼓作鬬爭,雖死不省者,氣使然也。故用兵之法,必先察吾士眾,激吾勝氣,乃可以擊敵焉。吳起『四機』,以氣機為上,無他道也,能使人人自鬬,則其銳莫當,所謂朝氣銳者,非限時刻而言也;舉一日始末為喻也。凡三鼓,而敵不衰不竭,則安能必使之惰歸哉?蓋學者徒謂空文,而為敵所誘。茍悟奪之之理,則兵可任矣。”

太宗曰:“卿嘗言李勣能兵法,久可用否?然非朕控禦,則不可用也。他日太子治,若何禦之?”

靖曰:“為陛下計,莫若黜勣,令太子復用之,則必感恩圖報,於理有損乎?”

太宗曰:“善!朕無疑矣。”

太宗曰:“李勣若與長孫無忌共掌國政,他日如何?”

靖曰:“勣忠義,臣可保任也。無忌佐命大功,陛下以肺腑之親,委之輔相;然外貌下士,內實嫉賢。故尉遲敬德,面折其短,遂引退焉;侯君集恨其忘舊,因以犯逆,皆無忌致其然也。陛下詢及臣,臣不敢避其說。”

太宗曰:“勿泄也,朕徐思其處置。”

太宗曰:“漢高祖能將將,其後韓、彭見誅,蕭何下獄,何故如此?”

靖對曰:“臣觀劉、項,皆非將將之君。當秦之亡也,張良本為韓報仇。陳平、韓信皆怨楚不用,故假漢之勢,自為奮爾。至於蕭、曹、樊、灌,悉由亡命。高祖因之以得天下。設使六國之後復立,人人各懷其舊,則雖有能將將之才,豈為漢用哉?臣謂漢得天下,由張良借箸之謀,蕭何漕輓之功也。以此言之,韓、彭見誅,範增不用,其事同也。臣故謂劉、項皆非將將之君。”

太宗曰:“光武中興,能保全功臣,不任以吏事,此則善於將將乎?”

靖曰:“光武雖籍前構,易於成功,然莽勢不下於項籍,寇、鄧未越於蕭、張,獨能推赤心,用柔治,保全功臣,賢於高祖遠矣!以此論將將之道,臣謂光武得之。”

太宗曰:“古者出師命將,齋三日,授之以鉞,曰:『從此至天,將軍制之。』又授之斧,曰:『從此至地,將軍制之。』又推其轂,曰:『進退唯時』,既行,軍中但聞將軍之令,不聞君命。』朕謂此禮久廢,今欲與卿定遣將之儀,如何?”

靖曰:“臣竊謂聖人制作,致齋於廟者,所以假威於神也;授斧鉞以推其轂者,所以委寄以權也。今陛下每有出師,必與公卿議論,告廟而後遣,此則邀以神至矣;每有任將,必使之便宜從事,此則假以權重矣。何與於致齋推轂邪?盡合古禮,其義同焉,不須參定。”

上曰:“善!”乃命近臣書此二事,為後世法。

太宗曰:“陰陽術數,廢之可乎?”

靖曰:“不可。兵者,詭道也。託之以陰陽術數,則使貪使愚,茲不可廢也。”

太宗曰:“卿嘗言:『天官、時日,明將不法,闇將拘之。』廢亦宜然!”

靖曰:“昔紂以甲子日亡,武王以甲子日興;天官時日,甲子一也。殷亂周治,興亡異焉。又宋武帝以徃亡日起兵,軍吏以為不可,帝曰:『我徃彼亡。』果克之。由此言之,可廢明矣。然而田單為燕所圍,單命一人為神,拜而祠之,神言:『燕可破』,單於是以火牛出擊燕,大破之。此是兵家詭道,天官、時日亦猶此也。”

太宗曰:“田單托神怪而破燕,太公焚蓍龜而滅紂,二事相反,何也?”

靖曰:“其機一也,或逆而取之,或順而行之是也。昔太公佐武王,至牧野,遇雷雨,旗鼓毀折,散宜生欲蔔吉而後行,此則因軍中疑懼,必假蔔以問神焉。太公以為腐草枯骨無足問,且以臣伐君,豈可再乎?然觀散宜生發機於前,太公成機於後,逆順雖異,其理致則同。臣前所謂術數不可廢者,蓋存其機於未萌也。及其成功,在人事而已矣。”

太宗曰:“當今將帥,唯李勣、道宗、薛萬徹。除道宗以親屬外,孰堪大用?”

靖曰:“陛下嘗言勣、道宗用兵,不大勝亦不大敗;萬徹若不大勝即須大敗。臣愚思聖言,不求大勝亦不大敗者,節制之兵也;或大勝或大敗者,幸而成功者也。故孫武雲:『善戰者,立於不敗之地,而不失敵之敗也。』節制在我雲爾。”

太宗曰:“兩陳相臨,欲言不戰,安可得乎?”

靖曰:“昔晉師伐秦,交綏而退。《司馬法》曰:『逐奔不遠,縱綏不及。』臣謂綏者,禦轡之索也。我兵既有節制,敵亦正行伍,豈敢輕戰哉?故有出而交綏,退而不逐,各防其失敗者也。孫武雲:『勿擊堂堂之陳,無邀正正之旗。』若兩陳體均勢等,茍一輕肆,為其所乘,則或大敗,理使然也。是故,兵有不戰、有必戰。夫不戰者在我,必戰者在敵。”

太宗曰:“不戰在我,何謂也?”

靖曰:“孫武雲:『我不欲戰者,畫地而守之,敵不得與我戰者,乖其所之也。』敵有人焉,則交綏之間,未可圖也。故曰不戰在我。夫必戰在敵者,孫武雲:『善動敵者,形之,敵必從之;予之,敵必取之。以利動之,以本待之。』敵無人焉,則必來戰,吾得以乘而破之。故曰必戰在敵。”

太宗曰:“深乎!節制之兵。得其法則昌,失其法則亡。卿為纂述歷代善於節制者,具圖來上,朕當擇其精微,垂於後世。”

靖曰:“臣前所進黃帝、太公二陳圖,並《司馬法》、諸葛亮奇正之法,此已精悉。歷代名將,用其一二,成功者亦眾矣。但史官鮮克知兵,不能紀其實跡焉。臣敢不奉詔,當纂述以聞。”

太宗曰:“兵法孰為最深?”

靖曰:“臣常分為三等,使學者當以漸而至焉。一曰道,二曰天地,三曰將法。夫道之說,至微至深;《易》所謂『聰明叡智,神武而不殺』者是也。夫天之說陰陽,地之說險易,善用兵者,能以陰奪陽,以險攻易;《孟子》所謂『天時地利』者是也。夫將法之說,在乎任人利器,《三略》所謂『得士者昌』、《管子》所謂『器必堅利』者是也。”

太宗曰:“然!吾謂不戰而屈人之兵者,上也;百戰百勝者,中也;深溝高壘以自守者,下也。以是校量,孫武著書,三等皆具焉。”

靖曰:“觀其文,跡其事,亦可差別矣。若張良、範蠡、孫武,脫然高引,不知所往,此非知道,安能爾乎?若樂毅、管仲、諸葛亮,戰必勝,守必固,此非察天時地利,安能爾乎?其次王猛之保泰,謝安之守晉,非任將擇才,繕完自固,安能爾乎?故習兵之學,必先繇下以及中,繇中以及上,則漸而深矣。不然,則垂空言,徒記誦,無足取也。”

太宗曰:“道家忌三世為將者,不可妄傳也,亦不可不傳也。卿其慎之。”靖再拜出,盡傳其書與李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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